黑色唱片封套里的 “安魂曲”

作者:天博 发布时间:2020-09-09 21:59

  “TAS唱片发烧榜”最初选定的二百多张唱片里,英国作曲家布里顿有三张归入古典音乐栏目,足见美国人对他的好感与关注,也显示其作品宜于在音效上大做文章。他本人亲自指挥的《宝塔王子》上榜,录制时的大音场与温暖感,让这部并不重要的芭蕾音乐作品成了藏家的至爱。但布里顿对美国并无好感,揶揄其没有高端文化。当然,对于他这个一生将《圣经》主题与现代感受结合,把文学名著改写成歌剧的人,好莱坞、唐老鸭、百老汇音乐剧还是太幼稚了。

  布里顿最有名的《战争安魂曲》其实有两部,一部是1940年所写,作品编号是20;另一部写成并首演于1962年,作品编号为60。我们今天所言并让布里顿不朽的,是后者。作品1961年动笔,为纪念英国考文垂在1940年遭遇德国轰炸而作。当年的考文垂受到毁灭性破坏,布里顿意欲写出一部独唱、合唱、童声与弦乐混合的大型作品,届时在该城的圣米迦勒教堂演出。离战争的起始已有20年时间过去,内心的规模却由大江大河变成了汪洋,布里顿从宗教之维谴责战争,交响的构架加入安魂曲的内涵,作品是对战争逝者的亡魂大弥撒。

  笛卡公司为《战争安魂曲》做了黑色封套,布里顿的名下是作品的名字,设计的风格极简,却充满力度。英国企鹅榜单把这套唱片评作三星带花,全球的乐迷们趋之若鹜,认定这是人声与乐队的巅峰录音。我当年托朋友买到,视作现代音乐的压轴作品,尽管初听时被音效震撼,并不怎么适应现代主义修辞。这是一种全新的表达,与莫扎特、勃拉姆斯、弗雷与威尔第的“四大安魂”不是一回事。撕裂、破碎、黑暗、哀悼这些词语契合作品的表达。古典曲式“安魂”的深重与安静,让位于类似毕加索“格尔尼卡”式恐怖与锥心的表达。

  除了《战争安魂曲》与一系列歌剧外,布里顿为媒体乐道的,是他与歌唱家皮尔斯之间的关系。据说1976年布里顿辞世于皮尔斯的怀抱里,两人还以自己的名字,创办了音乐学校。皮尔斯是伟大的男高音歌唱家,英国人,一生除了主唱布里顿的歌剧外,也唱宗教曲目,尤以舒伯特的艺术歌曲为世人闻知。他不属于一下子征服乐迷的歌手,而是内在控制,稳健,让人回味的表达者。我听过他的《冬之旅》,是其中年之后的嗓音,别有一种穿越人生之路的苦楚与沧桑,用平淡的表达道出。这是回望青春岁月的“冬之旅”,有一种“澄明”感。与他相比,许多歌手的舒伯特都过于悲情。舒伯特的作品里有泉水般明亮的东西,情绪的无助与灰暗,并没把音符抛入晦涩之境。

  布里顿最后一部歌剧《死于威尼斯》,写于1973年,可谓为皮尔斯订制。剧中的主人公艾森巴赫适合皮尔斯演绎,尽管此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。托马斯·曼原著小说里的艾森巴赫是个追逐美童,缅怀人文主义遗产的老人,最终死在美与梦的消失之中。与小说相比,皮尔斯的形象要绅士许多,而非曼所写的自惭形秽,为见美童塔奇奥而化妆的困顿角色。在扮相上皮尔斯加了胡子,坐在海滨的椅子上,手捧书卷。与电影版《死于威尼斯》相较,布里顿的歌剧是另一种味道,属于英国文化的产物。

  皮尔斯晚于布里顿十年去世。两个合作者的故事终结,如今留下的是嚼舌者的八卦与附会者的解读。艺术大师的私生活成了话题,他们的艺术被无情遮蔽了。在战事不断的世界上,布里顿的《战争安魂曲》其实一直在鸣响,丧钟为每个人而鸣,无谁能置身其外。当世界里的各种冲突不可避免,布里顿的解决之道是以古老宗教里的教化应对。但善于移动祸水的政客们,听从艺术家的告诫吗?暴力与火光勾勒一座座城市的风景,如今的问题不是玩火的问题,而是一个个与汝偕亡者的出没,无辜者却成了祭品。

  布里顿之前,英国虽有骄傲的文学,但音乐与德奥相比不可同日而语。布里顿,让英国人有了与德奥大师一个级别的人物;而皮尔斯擅长的,是德奥音乐作品。英国人布里顿改编了德国人的小说,反战,是英德艺术家的共同主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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